心中有觀眾亦無觀眾

民族音樂學者林谷芳在《諦觀有情--中國音樂裡的人文世界》一書中闡釋了中國文人音樂的特性。下面引述一段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有關「反表演」的文字：

「畢竟只要一涉表演就有了對待，有了取媚，有了機心，這正是與大道或自然相背離的。而人之所以要有藝術，原就是為了擴充胸中的丘壑，好的藝術其作用也即在消弭小我的心靈禁錮，若拘泥於表演，只會讓人的心靈更加閉鎖。」


藝術無親
過份拘泥於觀眾的回應，藝術即有了侷限性，演出者亦會不斷向「安全地帶」靠攏，以確定能取得觀眾的共鳴，於是乎不敢在藝術創作及呈現上做不同的嘗試。缺乏「藝術無親」的勇氣，乃因心中擠滿了觀眾。

這個「反表演」的觀念，本來是在談文人音樂，卻使我豁然明瞭為什麼聽敬騰唱歌時，總是多了一份深沉的感動。敬騰的演出是「誠於中而形於外」的音樂展現，一展胸中的丘壑。他雖在表演，但不取媚，他不刻意掌控外象的表達，而是由內心情感自然牽動他的歌聲、表情與肢體語言。他無汲汲操縱觀眾的機心，只是努力探索歌中天堂。或許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哪一部分最動人，反正就將心思全數投注於音樂，所以你看不到他有矯揉的舞台語言或動作。唱歌時，他的心中有觀眾亦無觀眾，怎麼說呢？就是他可以為你而唱，卻不會為你調整心中的音樂藍圖；當他開口唱時，他觀照的是音樂的厚度，而不是你我的期望。


以樂相知
這樣說並不表示蕭敬騰不重視觀眾，相反的，他可以說是個為舞台而生的音樂人，也非常重視一路護持他的歌迷。但是從駐唱生涯開始，小小年紀的他，即已體認到，與其分心去注意有沒有人在聽他唱歌，不如專注於歌中世界，因為只要認真唱，就會有人聽到。有此體認之後，他唱歌時，不會忙於取悅觀眾，甚至多半時候閉上雙眼，彷彿是與外界隔絕。他雖在表演，但又以一種「反表演」的方式呈現，反而更能與聽者的心靈接軌，達到一種單純「以樂相知」的豐富體驗。他好像和觀眾沒有什麼溝通，其實兩者之間有著更深層次的互動。由於他專注於展現胸中的丘壑，故能引出觀眾胸中的山水，撞擊出每個人深深埋藏的澎湃情感。


聚焦的魔力
敬騰在金馬獎上的演出很有 Guts 地不以「安全地帶」的方式進行，無論是曲目、編曲、詮釋都有大膽創新的嘗試。這些嘗試乃基於藝術的考量，而不以觀眾的喜好或習慣為依歸。他在演唱時也不刻意去掌握觀眾的情緒，觀眾自然就被他深深牽引，這也就是林志炫所謂的「誠懇、專注，靜靜地在台上，卻能聚焦、把大家的耳朵吸過來」 。

「誠於中而形於外」是有深刻魅力的。因此不只是蕭敬騰的歌聲，連他由音樂而自然牽動帶起的表情、肢體動作、他的每一個斷句、每一聲輕歎，都美得令人心動，美得讓人想加以珍藏！


【原發表於蕭幫 http://www.globe.in-tw.com 12/12/07 】